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救人一命的毒藥

是藥三分毒,但凡有藥性的物質,就必定有毒性。但藥無分貴賤,即使最毒的毒藥,如果落在用藥高手的手上,一樣可以救人一命。史丹福今次就跟大家介紹幾種殺人無數,惡名昭彰的毒藥,如何搖身一變,成為造福世人的救命藥。

「老鼠藥」起源於1920年代一群神秘死亡的牛隻。當時一個奇怪的疾病在美國北部與加拿大牧場的牛隻中突然流行起來,牠們變得很脆弱,即使只有一點點傷口,都會令牠們流血不止。以往牧場的農夫都會為牛隻去角或者閹割,這些程序從來不會威脅到牛隻的生命,但這時卻造成了大批牛隻流血至死。

這個迷團當然引起了科學家的注意,而找出真相的人是加拿大的獸醫病理學家斯科菲爾德(Frank Schofield)。他留意到當年的天氣異常溫暖,令到餵飼牛隻的牧草發霉。他推測牛隻流血不止的原因可能與這些發霉的草木樨(sweet clover)牧草有關。斯科菲爾德做了一個實驗去證明他的想法,他分別把新鮮的與發霉的牧草餵給健康的兔子,結果吃了新鮮牧草的兔子安然無恙,吃了發霉牧草的兔子卻異常出血。

到了1940年,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化學家林克(Karl Paul Link)終於分離出令到動物出血的化學物質,並確定了它的結構。原來草木樨含有一種單體的香豆素分子(coumarin),而發霉產生的反應可以把令兩個香豆素分子結合,成為雙香豆素(dicoumarin)。雙香豆素就是令動物出血的原兇。

既然找到了如此有殺傷力的毒藥,當然要多加使用。人們慢慢把它用作「老鼠藥」,讓吃掉的老鼠流血至死,頗受歡迎。為了加強這種藥物的威力,林克又再改良了雙香豆素的結構。

這些殺動物的毒藥,當然也是殺人良藥。一位美國士兵嘗試服用「老鼠藥」自殺,卻被醫生用維生素K救回。研究人員於是開始思考,這種毒藥也許也不是如此的危險,如果控制恰當,應該也可以用在人身上的。這種藥經過臨床測試後,搖身一變成為了救人的抗凝血藥。它就是到今時今日依然造福大量病人的華法林(warfarin)。

今天,臨床上有很多情況都需要使用華法林來預防血栓的形成或擴展,如深層靜脈栓塞(deep vein thrombosis)、肺動脈栓塞(pulmonary embolism)、心房顫動(atrial fibrillation)及安裝了機械心瓣(mechanical heart valve)等的病人。華法林(warfarin)可以抑制維生素K,影響凝血酶(thrombin)、凝血因子VIIIXX的活動,從而達到抗凝血的效果。

華法林到現時已成為常用的抗凝血藥物

但華法林始終是「毒藥」,如果不正當地使用它,也可以是很危險的。華法林容易與藥物或食物產生相互作用,影響藥物的效用,所以病人必須要定期接受血液檢查,量度華法林的劑量。如果病人的華法林劑量太高,就需要減藥或停藥。再嚴重一點的中毒情況更可能需要用到華法林的解藥──維生素K,或者輸血漿去補充凝血因子。

華法林雖然起沿自一種毒藥,但至少這種毒藥以殺老鼠為主,不算是「罪大惡極」。但再接下來的毒藥是真正的殺人無數,令到人間一陣腥風血雨,它就是著名的大規模殺傷武器芥子氣(mustard gas)。

熟悉第一次世界大戰歷史的朋友一定會聽過伊普爾(Ypres)這個城市。它是英法聯軍與德軍交戰多次的戰場,雙方在19141918年期間在這個城市中來來回回交戰過很多回合,雙方對它都志在必得。於是,很多可怕的武器都在這個城市最先試用,如德軍就在第二次伊普爾會戰中試用毒氣,這是人類史上首場毒氣戰,當時使用的是氯氣。德軍之後再下一城,在之後的伊普爾會戰中使用了毒性更強的芥子氣。

芥子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殺人無數,所到之處立即變成人間煉獄。就連當時仍是前線士兵的未來納粹德國元首希特拉都曾經被芥子毒氣攻擊,令到眼睛暫時失明,之後無緣再到前線參與一次大戰的戰役,令他耿耿於懷。雖然現時已有國際公約禁止所有國家使用芥子氣作武器,但BBC報道過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就疑似在2016年在伊拉克中使用過芥子毒氣來攻擊庫爾德族士兵。

芥子氣的毒性極強,可以經皮膚或氣道吸收,直接損傷組織細胞。它對皮膚及黏膜有強烈的刺激作用,可以引起皮膚燒傷,出水疱,甚至潰爛。它又會破壞呼吸道的黏膜,阻礙呼吸。芥子氣也會攻擊眼睛,導致紅腫甚至失明,之前提及過希特拉就曾被芥子氣攻擊,引起暫時失明。

如此可怕的毒氣自然令到各交戰國多加防範。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都害怕德國會重施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故技,所以對芥子氣的毒性多作研究。

1943年是盟軍進行大反攻的一年,他們在各條戰線都開始轉守為攻,贏了多場大仗。盟軍甚至反攻至意大利本土,軸心國之一的意大利終於投降,納粹德國部隊則仍然死守著意大利。納粹德國派出的轟炸機空襲意大利巴里港口的盟軍艦隻,擊沉了多艘運輸艦及貨船。但不幸的是,美國其中一艘貨船正在秘密運載芥子氣,轟炸做成毒氣的洩漏,引起過千的軍人及平民死亡。但這次意外卻令研究人員留意到接觸過芥子氣的受害者的淋巴性白血球(lymphocytes)有異常,他們的骨髓及淋巴結中的淋巴性白血球都明顯受到抑制。既然芥子氣可以殺死正常的淋巴性白血球,應該也可以殺死異常生長的淋巴性白血球吧?

美國耶魯大學的研究員Alfred GilmanLouis Goodman發現芥子氣的確對患有淋巴癌的老鼠有效。之後的其他研究顯示它對人類的淋巴癌也都有效,令芥子氣衍生出的藥物慢慢在醫學界流行起來。

最初用來治淋巴癌的藥物化學成分是把芥子毒氣中的硫原子改成氮。英國的化學家哈度(Alexander Haddow)對芥子氣的化學結構做了詳細的分析,找到了分子中有效的部分,也找到了方法可以改良這個分子,減低毒性之餘卻又保留了療法。之後其他的研究慢慢令我們認識到芥子氣衍生物的作用原理是令DNA烷化(alkylation),從而破壞DNA,抑制淋巴細胞的複製及引發細胞凋亡(apoptosis)。

今天,我們仍然有很多常見的化療藥物是改良自芥子氣的分子,如用於治療慢性淋巴性白血病(chronic lymphocytic leukaemiaCLL)的chlorambucil(它與哈度改良出的化學物只有幾個分子的分別)、用於治療多發性骨髓瘤(multiple myeloma)的melphalan,及用於治療低等級B細胞淋巴癌(low grade B-cell lymphoma)與CLLbendamustine

用於治療CLL及低等級B細胞淋巴癌的化療藥物bendamustine也是芥子氣的衍生物

最後,史丹福想介紹一種來自南美亞馬遜土人的傳統毒藥──箭毒。

南美土人使用的箭毒分為幾種,有的來自顏色鮮艷的毒蛙,有的則來自植物。他們以儲藏的器皿來分類,例如貯存於竹筒的「竹筒箭毒」、貯存於葫蘆的「葫蘆箭毒」及貯存於壺的「壺箭毒」。土人們把箭毒塗抹在箭頭或飛鏢上狩獵,這種毒藥非常可怕,會令獵物全身肌肉不能活動,最終不能呼吸而窒息至死。箭毒的毒性很強,以毒蛙的箭毒為例,一隻兩英寸長的金色箭毒蛙有足夠的毒液可以殺死10個成年男子。

南美箭毒在16世紀的時候被西班牙的征服者發現,當時已經有人記載了它的用途,但沒有人作過深入的研究。至到18世紀,有人把箭毒帶回歐洲作研究,並發現只要用風箱為全身麻痺的動物作「人工呼吸」,動物就可以免於死亡,直到箭毒的藥效過去。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有方式令中毒的人維持呼吸,那他是不會死亡的,這個發現慢慢就造就了箭毒在醫學上的應用。

當時要取得箭毒做研究是很困難,要不就要到南美森林找土人購買,有的科學家甚至找回博物館中的毒箭去提取毒物做研究。1942年,Oscar WintersteinerJames Dutcher終於在植物中提取到箭毒的有效成分d-tubocurareTubocurare這個字分拆開來,其實就是「竹筒箭毒」的意思,”tube”是指竹筒,” curare” 是指箭毒。

箭毒最早的醫學應用是精神科的腦電盪治療(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腦電盪治療是利用一股微弱的電流通過腦部,以刺激腦細胞,把腦內不正常的生理狀態矯正過來。這個療法對抑鬱症及某些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都有效。但在治療期間,病人身體的肌肉會作強烈的抽搐,強烈得可以令病人受傷或者骨骼脫臼。精神科醫生就最先嘗試用箭毒去處理抽搐問題。

一位加拿大的麻醉科醫生Harold Randall Griffith最先想到把箭毒用於外科手術的麻醉中。他為一個做盲腸炎手術的病人做麻醉時利用了箭毒來鬆弛他的肌肉,再利用氣管插管(endotracheal Intubation)的方法幫助病人呼吸,結果相當順利。

科學家其後研究出箭毒的機制,發現它可以抑制神經末梢中的神經導傳物質乙醯膽鹼(acetylcholine),這樣就可以切斷傳送給肌肉的神經訊號,令肌肉鬆弛。基於這個原理,只要我們給病人neostigmine,一種抗乙醯膽鹼酵素劑(anti-cholinesterase),就可以增加神經末梢中的乙醯膽鹼,逆轉箭毒的作用。有了這個解藥,箭毒及其衍生物的實用性又進一步提高。

到今天,使用箭毒及其衍生物(如pancuroniumvecuroniumatracuriumrocuronium)已成了麻醉時的標準做法,它們可以令病人的肌肉鬆弛,大大減輕了外科醫生做手術的困難,對開腹手術尤其重要。而且它們可以減少手術所需要的麻醉藥份量,因此病人麻醉後甦醒較快,術後肺炎及其他併發症的發病率都可以減少。

臨床藥學高深莫測,以毒入藥的例子比比皆是。只要研究充足,深明毒物的藥理,殺人的魔鬼一樣可以被我們馴服為救人的天使。

參考資料:

1. Wardrop D, Keeling D. The story of the discovery of heparin and warfarin. 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 2008: 141(6); 757-763.

2. DeVita VT, Chu E. A History of Cancer Chemotherapy. Cancer Research 2008: 68(21); 8643-8645.


3. Raghavendra T. Neuromuscular blocking drugs: discovery and development. 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 2002: 95(7); 363-367.

2017年11月1日 星期三

《雷神奇俠3:諸神黃昏》:Marvel就是有辨法把一切變得歡樂無窮




諸神黃昏,在北歐神話入面是神域的酷劫,眾神差不多全部戰死。再加上在Age of Ultron中那個夢的預示,史丹福本以為這套新雷神電影會走一個較黑暗的路線。但小弟錯了,Marvel果然就是有辨法把一切變得歡樂無窮,打從第一套色彩繽紛的預告片的釋出,已經預示了《諸神黃昏》走的是極其歡樂的路線。

以出色的MCU系列電影來說,雷神系列電影一向是靠弱一環。第一集想打做一個史詩式的故事,但有點力不從心。第二隻嘗試走幽默路線,笑料是多了,但故事就有點為續集而續集的感覺,大打一場之後,卻又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今集的導演是Taika Waititi,是位非常有個人特色的喜劇導演。他在電影中大大發揮他的色彩,把幽默玩味推到極限,直迫《銀河守護隊》系列。導演在原有的人物設計上加入了很濃的幽默感,無論是正氣凜然的雷神、亦正亦邪的洛基、傻頭傻腦的變型俠醫,及新登場的型格女武神。幾個角色之間互動非常好笑,針鋒相對,互相譏諷,非常過癮。有些笑點與前作互相呼應,大拿變型俠醫與洛基及與黑寡婦的互動來開玩笑,令粉絲笑得更開懷。

除了無盡的笑料外,《諸神黃昏》的配樂也是走《銀河守護隊》的路線,頭尾兩場大戰配上遙滾色彩很強的Immigrant Song,可說是絕配。

另外,想讚一讚新角色女武神,她實在是非一般地有型。而且性格出位,非常搶戲,她大概是雷神系列中,除了雷神本人與洛基之外描寫得最好的角色,比Jane更好。

最後要讚一下客串的Dr Strange,雖然只出場約一分鐘,卻非常驚豔,令人目不暇給。這大概是Marvel史上最精彩的客串,令人不禁大為期待Dr Strange將來與復仇者聯盟的合作。(其實Stan Lee的客串也很驚豔,而且他今次的客串對雷神有非常「實際」的影響,遠非之前的客串可以比擬。😂😂😂

這兩
小時實在是毫無冷場,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但看完再回想一下,其實電影也不是毫無缺點的。

第一,Hela除了一出場的時候弄碎了雷神的錘外,實在沒有多少出場時間,讓人感覺她很壞很強。但這似乎也是Marvel所有奸角的共同缺點(也許稱得上是特色)。

第二,中間在Sakaar星的時間略嫌太長,拖慢了節奏。而且中間發生的事與Asgard完全切割,令人很難代入Asgard的緊急情況。其實整個故事根本上非常簡單,如果節奏再快一些,也許會更加令人爽快。

但總括來說,史丹福覺得這套電影非常歡樂,就似是個嘉年華般。如果喜歡《銀河守護隊》的風格,一定會喜歡這套新雷神電影。但如果想看回史詩式的雷神,也許就會有點失望了。

史丹福推介度:82/ 100

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

把血液放在顯微鏡下的前人們

顯微鏡下的血液是一個美麗的花花世界,五光十色,美不勝收,令人目不暇給。究竟是誰人最先用到顯微鏡去觀察這個色彩繽紛的世界呢?今次就讓史丹福介紹一段血液學與顯微鏡的簡史。

要知道誰是第一個在顯微鏡下觀察血液的人並不容易,但我們知道其中一個最早觀察而又記錄低了自己發現的人是雷文霍克(Antoni van Leeuwenhoek)。雷文霍克的大名,相信大家都已在生物課中聽過,他是世上第一個發現微生物的人。誰不知,雷文霍克的發現不只有微生物,他也是最早觀察到精子、肌肉纖維及紅血球的人。

雷文霍克是一個「顯微鏡痴」,他有一門獨特的磨玻璃手藝。憑著這門得天獨厚的絕技,他做到了當時世上最好的顯微鏡。雷文霍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探險者,他對顯微鏡下的一切都有著無窮的好奇心,他終始一生都在樂此不疲地把不同的東西放在顯微鏡下觀察。雷文霍克從來沒有受過正統的科學教育,但他卻用顯微鏡做到了最偉大的科學發現。

他在1675年,一封寄給物理學家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的信中記錄了自己的發現。他寫到:「這些正常人體內的『血小球』一定是非常易變形又易折的,這樣它們才可以穿過微血管。它們會在穿過時變成橢圓形,之後離開微血管才回復原本的形狀。」這些描述即使以今天的標準來看,也是頗為準確的。

但雷文霍克即使多次觀察紅血球,但他始終都相信紅血球是球狀的。這個概念最後被號稱「血液學之父」的休森(William Hewson)所推翻。

在今時今日的角度看來,外科與血液學是「大纜都扯唔埋」的兩門學問,但休森這位「血液學之父」卻偏偏是一位外科醫生。

休森觀察到紅血球嚴格來說其實並不是一個「球」,而是扁的,而且中間部分與周邊部分也不是平均分佈的。休森最初用的顯微鏡很粗糙,令他以為紅血球中間部分有一顆細胞核。經過較精確的觀察後,最終他發現到紅血球是「雙凹形」(biconcave)的,中間部分凹了入去。這個自然界的設計令到紅血球的表面積增加,加快氧氣在表面擴散的速度。因此紅血球非常適合用於它運輸氧氣的工作。

休森又觀察到一些透明的血細胞,但由於當年沒有使用染料為細胞上色的技術,休森並不能詳細地研究這些細胞,他認為這些細胞來自淋巴系統,然後會走到血液入面。這些細胞當然就是我們熟悉的白血球,我們現在知道白血球是來自骨髓的,但淋巴性白血球(lymphocytes)的確會走到淋巴系統中幫助免疫,所以休森的推論以當時的知識來說已經是非常不錯。

休森除了觀察到紅血球的雙凹形與白血球外,他也作了很多其他的血液學發現,例如他發現造成凝血的物質是血清中的纖維蛋白原(fibrinogen)而不是當時普遍相信的血細胞。他又研究過淋巴系統及脾臟的功用,增進了我們對它的認識,真不愧為「血液學之父」。

但休森多厲害也好,他的觀察是原始的,是單調的。在休森之後的百多年後的19世紀末,終於有一位「染料狂迷」把染色法帶到了血液學中,為顯微鏡下的世界帶來萬紫千紅的新色彩。這位「染料狂迷」名叫埃爾利希(Paul Erlich)。

埃爾利希還是醫學生的時候已經對染料很有興趣,特別是苯胺染料(alanine dye)。運用這些染料,他已經可以分辨得出大部分的白血球。他用的酸性染料、鹼性染料與中性染料分別幫他辨認到嗜酸性白血球(eosinophils)、嗜鹼性白血球(basophils)及嗜中性白血球(neutrophils)細胞質中的顆粒。他又準備地描述了這幾種白血球的特性,並且為他們命名。他使用的命名方式相當準確,在經過稍稍改量之後就一直沿用至今。

除了血液之外,埃爾利希甚至直抵血細胞的出生地──骨髓。他不但認得出紅血球的「祖先」,甚至完整的描寫出紅血球成熟的過程。

不過雖然他研究過很多的白血球,他最愛的卻是一種他全身發現的細胞。這種細胞又很多粗大的嗜鹼性顆粒,就像是「墨屎」,把整粒細胞都遮掩著。他覺得這些細胞應該有足夠的營養,生長得又肥又大,所以就把它們命名為肥大細胞(mast cells)。當時埃爾利希對肥大細胞的作用並不清楚,只覺得它與嗜鹼性白血球很像。現時我們知道肥大細胞是敏感症的源頭,當IgE抗體與肥大細胞結合,肥大細胞就會釋放出顆粒中的組織胺(histamine),造成那討人厭的敏感症狀。

埃爾利希也曾向德國的細菌學巨頭,1905年諾貝爾生物學及醫學獎得主科赫(Robert Koch)展示了一個為結核桿菌上色的方法,幫助他研究結核病。

埃爾利希對染料的狂熱遠遠不只在於血液學或病理學,染料可以說是完全改變了他的人生價值觀。他想到「染料可以只漂染特定的組織,是因為它們有一個側鏈(side-chain),與被漂染的物質相對應。那麼細胞也應該有個『側鏈』,與抗體相對應,所以抗體只會與特定的組織結合。」這個「側鏈理論」是最早解釋抗體與免疫力關係的理論,當然我們現時知道這個理論並不是完全準確,但它也為埃爾利希贏得了1908年的諾貝爾生物學及醫學獎。

埃爾利希又覺得「既然染料可以只漂染特定的組織,那麼必然有一種染料可以只漂染細菌。如果這種只漂染細菌染料是有毒的話,它就只會毒死細菌,而不會傷害其他組織。」憑著這個信念,埃爾利希研發了對梅毒螺旋體有效的Salvarsan,成了世上第一種抗生素

既然介紹了埃爾利希,自然不得不介紹埃爾利希的死對頭,同樣獲得1908年諾貝爾生物學及醫學獎的俄國科學家梅奇尼科夫(Elie Metchnikoff)。

梅奇尼科夫生於一個微生物學風靡全球的時代,有鑑於巴斯德(Louis Pasteur)及科赫兩位微生物學巨人的成功,他也決心要做一個微生物學的探險者。

但命運往往不到自己選擇,令梅奇尼科夫揚名立萬的卻是一個關於海星的研究。海星的幼蟲像玻璃一樣透明,在顯微鏡下可以看清楚牠們體內的情況,他發現海星體內有一種細胞像變形蟲一般,可以自由在體內游走。當梅奇尼科夫把幾個紅色的小顆粒放在海星體內,他發現這些細胞竟然會自動走近顆粒,然後把它們吞掉。他又嘗試把玫瑰花的刺插在海星體內,結果發現玫瑰刺周圍滿布這種特別的細胞。他於是把這種會吞掉小顆粒的細胞命名為「呑噬細胞」(phagocytes)。

梅奇尼科夫也正確的推斷出呑噬細胞是免疫系統的一部分,用來對抗外來的入侵者,例如細菌。

現代的生物學知識讓我們知道,呑噬細胞分成幾種,在血液入面最豐富的是嚐中性白血球(neutrophils),其次是單核白血球(monocytes)。單核白血球可以走進不同的身體組織中,發展成為巨噬細胞(macrophages)。它們也可以在某些組織中發展成獨特的呑噬細胞,如肝臟的庫佛氏細胞(Kupffer cells)、神經系統中的微膠細胞(microglial cells)、骨骼的蝕骨細胞(osteoclasts)等。

梅奇尼科夫認為人體的免疫力來自呑噬細胞,不可能是來自血清中的抗體,而埃爾利希卻是抗體理論的先驅,於是兩人水火不容,互相攻擊,成為了一對敵人。但如果當年兩人可以放下成見的話,就會知道其實他們二人都是正確的,呑噬細胞是細胞性免疫(cellular immunity)的一部分,也是先天性免疫系統(innate immunity)的重要支柱;抗體是體液性免疫(humoral immunity)的一部分,屬於後天性免疫系統(adaptive immunity)。兩者相輔相成,互補不足,一起合作為身體抵抗外敵。

雖然埃爾利希及梅奇尼科夫分別為血液學作出了很重要的貢獻,但他們身處的年代只是血液學萌芽的階段。到了20世紀,血液學才有更多的重要發展,慢慢發展到今天的模樣。

正常偉大的科學家牛頓曾經說過:「如果說我看得比別人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上。」我們今天的知識都是靠各個「巨人」建立出來的,史丹福有空再跟大家分享一下其他「巨人」的小故事吧。


資料來源:

1. Hajdu SI. A Note from History: The Discovery of Blood Cells. Annals of Clinical & Laboratory Science 2003: 33(2); 237-238.

2. Doyle D. William Hewson (1739-74): the father of haematology. 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 2006: 133(4); 375-381.

3. Kay AB. Paul Ehrlich and the Early History of Granulocytes. Microbiology Spectrum 2006: 4(4).


4. The Hematologist. http://www.hematology.org/Thehematologist/Profiles/4513.aspx

2017年10月16日 星期一

作用與副作用

藥物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有作用的藥物就一定有副作用,沒有副作用的藥物就沒有作用。但只要動動腦,轉轉彎,副作用有時候也可以變成作用。

其中一種最成功地把副作用成為作用,之後風靡全球的藥物,自然是sildenafilSildenafil是一種血管擴張藥物,它可以抑制一種名為PDE5phosphodiesterase type 5)的酶,減慢cGMP的降解。cGMP是一種令血管平滑肌舒張的物質,當它的含量增多,血管就會擴張。

Sildenafil
在剛研發時是希望用作降血壓藥及冠心病藥物,研究人員的想法是當全身的血管擴張,那麼血壓自然會下降;而當通往心臟的血管擴張,心臟的血液供應增加,就可以舒緩冠心病。但奈何事與願違,初期研究得出的結果卻不太理想,藥物似乎對降血壓及舒緩冠心病並沒有幫助,研究人員打算收回藥物。但奇怪的是,不少接受藥物測試的男士卻不肯交還藥物。研究人員大感好奇,在進一步了解後,他們發現sildenafil竟然有一個奇怪的副作用,它可以令到陰莖勃起。原來PDE5在陰莖海綿體的含量比身體其他部位高,所以sildenafil對舒張陰莖海綿體血管平滑肌特別有效,海綿體的血液流量增加而充血,陰莖便會勃起。

藥廠於是重新研究把sildenafil的副作用變成作用,用作改善勃起功能障礙的藥物,成為了今天的「偉哥」。藥物風靡全球,極其成功。

另一個例子就是醫治青光眼的PGF2α類似物(PGF2α analogue),包括latanoprosttravoprost、,bimatoprost,它可以舒張眼內的睫狀肌(ciliary muscle),令到房水(aqueous humour)可以更易排走,降低眼內壓。

但藥物推出市面後,陸續有報告顯示它可以令到病人眼睫毛變長及周圍皮膚變得深色。研究學者又再嘗試化腐朽為神奇,有學者做了更大型的研究(Coronal-Perez et al. 2010),44位睫毛班禿的病人接受了傳統類固醇治療再加上latanoprost(一種PGF2A類似物)的治療,經過兩年後,17.5%的病人睫毛完全重新生長,27.5%有一定的生長,30%有少量生長,比起只接受傳統類固醇治療的病人成果較好。為PGF2α類似物治療睫毛班禿成效提供了證據。

雖然沒有大型的研究直接證實過PGF2α類似物對白蝕(vitiligo)的療效,但也有一些成功的案例,顯示PGF2α類似物也許可以增加受影響皮膚的黑色素,改善症狀。

利用藥物的「副作用」其實也不是甚麼新奇事,在醫生日常的工作中,也時不時會利用到。

最為人所知的當然就是抗組織胺(antihistamine)類藥物。抗組織胺可以抗敏感及收鼻水,但副作用是會令人昏昏欲睡。醫生有時候處方抗組織胺類藥物就是特意令到病人昏昏欲睡,令他們可以有更好的休息。醫生有時候甚至會為失眠的病人處方抗組織胺類藥物,把它們用作溫和的「安眠藥」。

又例如胰島素(insulin),大家都知道它可以降低血糖,用作治療糖尿病。但它同時會刺激細胞的鉀離子通道,令血液中的鉀走到細胞內,引起低血鉀(hypokalaemia)。但醫生也用了這個「副作用」去治療高血鉀(hyperkalaemia)。高血鉀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療法就是靜脈注射胰島素與葡萄糖的混合液,這樣胰島素可以降低血鉀,葡萄糖則可以防止胰島素引起的低血糖。

同樣道理,salbutamol是一種β2受體激活劑(β2 receptor agonist),用來治療哮喘及慢性阻塞性肺病(chronic obstructive pulmonary disease)。它也會刺激細胞的鉀離子通道,令血液中的鉀走到細胞內,所以salbutamol也是處理嚴重高血鉀的其中一個選擇。

至於利尿藥amiloride,它會抑制遠端腎小管(distal tubule)的鈉離子通道,從而達到利尿的作用,也可以用來降血壓,但它卻會令到腎小管多吸收鉀,引起高血鉀。醫生卻會利用這特性,為使用抗真菌藥物amphotericin B的病人處方amiloride。因為amphotericin B對腎的毒性很強,會令腎小管大量排出鉀,引起低血鉀,而使用amiloride正好可以增加血鉀,扭轉這問題。

抗真菌藥amphotericin B的腎的毒性大,可以引起低血鉀,醫生有時候會為病人處方利尿藥amiloride去減少鉀質流失

在一個近期的醫學會議上,史丹福曾經聽過更創新的想法。Ibrutinib是一種抑制Bruton酪氨酸激酶(Bruton tyrosine kinase)的新藥物,用來治療17p染色體有變異的慢性淋巴性白血病(chronic lymphocytic leukaemiaCLL),或者難治或反覆的CLL、被套細胞淋巴瘤(mantle cell lymphoma)及其他的一些低等B細胞淋巴癌(low grade B cell lymphoma)。副作用是令病人的B淋巴細胞大幅減少,影響免疫力。但有醫生用它來治療異體骨髓移植後出現的移植物對抗宿主疾病(Graft verses host disease),一種由捐贈者骨髓中的免疫細胞攻打受捐者身體而引起的疾病。這個做法真是完全超出史丹福的想像,令人目不睱給。


慢性淋巴性白血病(CLL)病人的周邊血液抹片(peripheral blood smear)
新藥ibrutinib被用於治療17p染色體變異、難治或反覆的CLL

史丹福又曾經聽聞過一個前輩,用藥如神。一般醫生最害怕藥物交互作用(drug interaction),即一種藥物影響了另一種藥物的含量或者藥效。前輩卻透過藥物交互作用增加藥物在身體的含量,令窮困病人可以不需用到正常人使用的劑量就已經可以有相應的藥效,減輕病人的財政負擔,真的令人拍案叫絕。

當然,把藥物的副作用變成作用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必須要對藥物有非常深厚的認識及經驗才可以做到。大家如非專業醫護人員,切勿嘗試。

資料來源:

1.      Osterloh IH. The discovery and development of Viagra (sildenafil citrate). Sildenafil 2004:1-13.

2.      Choi YM, Diehl J, Levins PC. Promising alternative clinical uses of prostaglandin F2α analogs: Beyond the eyelashe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2015;72(4):712-716.


3.      Coronel-Pérez I, Rodríguez-Rey E, Camacho-Martínez F. Latanoprost in the treatment of eyelash alopecia in alopecia areata universalis. 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and Venereology 2010;24(4):481-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