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神醫的煩惱7

「你都知道視網膜中央靜脈閉塞,其實就是眼睛的血液運行被阻塞了,就像是眼睛中風,後果可以非常嚴重。如果出現新生血管(Neovascularization)、黃斑點水腫(Macular oedema)等併發症,更可能致盲。幸好這次病人所得的是非缺血性視網膜中央靜脈閉塞(Non-ischemic central retinal vein obstruction),黃斑點的血液供應沒有受到影響,所以病人的視力一般都可以在數月之內慢慢回復。現在可以做的就只有繼續使用肝素(Heparin)防止凝血。」眼科醫生神息凝重地向史醫生說道。由於眼科不是史醫生的專長,他只好把康太交如給其他醫生處理。

康太在病床上沉沉地睡著了,經過一整晚的眼科檢查及治療,她早已被折騰得身心俱疲。史醫生看著她,又不禁想到了憂心忡忡的小晴,沉重的無力感及內疚感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他本想好好照顧小晴,醫好她最愛的媽媽,令那可愛的笑臉從新在她臉上掛起,然而此時的他卻甚麼都做不到。腳、肺、眼睛,一條一條的血管遂一閉塞,沒有人知道下一次到甚麼器官,可以是心臟,可以是腦部,所以康太的性命可以說是笈笈可危。

此時,Pat Chan單手插在白抱口袋裡,架起聽診器,昂首闊步地帶領實習醫生助手走過。

「Pat Chan,可以跟你談談嗎?」史醫生已經心力交瘁了,無數的診斷在史醫生的腦海中閃過,然後又被推翻。既然內科的思考方式不湊效,也許轉一個角度看,可以突破自己的盲點,撥開在他眼前的一片迷霧?

「你想談康太的情況?」Pat Chan斜眼看著史醫生。「真想不到史大醫生又有要幫忙的時候呢,真的有這麼難嗎?」

「你在當外科醫生前不是也在英國當過數年內科醫生嗎?而且還研究還做得非常出色。我實在沒有法子了,你就當給我一點意見,可以嗎?」史醫生以近乎絕望的語氣請求Pat Chan。

「那,到我的辦公室吧。」Pat Chan猶豫了片刻後,終於答應。

辦公室約三百呎,其中一半都被那巨大的書櫃所佔據,書櫃中放滿了厚厚的醫學教科書、論文,以及各式各樣的獎座。書桌則坐落在辦公室的另一角,書桌背後的牆上排了一塊大牌匾,上面「血管聖手,刀到病除」八隻字以甚具氣魄的書法寫成。

Pat Chan伸出手,示意史醫生坐下。

史醫生把康太的進度及檢查結果簡潔地告訴Pat Chan。

「嗯...我早已覺得病人的動脈、靜脈同時閉塞,非常奇怪。」Pat Chan皺起眉頭沉思。

「會令動脈、靜脈同時閉塞的病不多,可以是抗磷脂質症候群(Antiphospholipid syndrome)嗎?」Pat Chan問到。

「ESR、CRP正常,抗磷脂質抗體(Antiphospholipid antibodies)正常,APTT正常。」
「那骨髓增生性疾病(Myeloproliferative diseases)呢?例如原發性血小板過多症(Essential thrombocytopenia)?」

「血小板數量正常,康太得到CRVO後,我再重覆過一次檢查,血小板數量為167 × 109/ L,正常。」

「那血管炎呢?例如結節性多動脈炎(Polyarteritis nodosa)、高安氏血管炎(Takayasu arteritits)?」

「那些都是動脈炎,不會導致靜脈閉塞呢。何況康太的ESR、CRP都正常,不像有發炎呀。」

「血管瘤(Aneurysm)拋出栓塞(embolism)?不過我之前為她做的血管造影都沒有發現血管瘤,而且即使有血管瘤,拋出栓塞也不會只影響動脈,不會導致靜脈閉塞吧。」Pat Chan苦笑了一下,他自己都知道這些建議實在不太實在。

「心臟問題?心律不正(Arrhythmia)、心內膜炎(Endocarditis),甚至心臟黏液瘤(Cardiac myxoma),都可以拋出栓塞。或許可以照一下超聲波看看心臟。不過那都一樣只會在動脈系統中拋出栓塞。」Pat Chan又再自己否定自己的建議。

但史醫生卻睜大了眼睛,似想到甚麼似的。「慢著。心臟問題?如果是心臟中的卵圓孔未關(Patent foramen ovale)呢?那靜脈系統的血塞不是可以經由卵圓孔進入動脈,做成栓塞?」

史醫生站了起來,「謝謝你,我立即去安排經食道心臟超音波檢查(Transesophageal echocardiography)。」

正當史醫生要離開的時候,Pat Chan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史醫生微笑一下,心中有一陣溫暖。他知道Pat Chan就是這樣,為了奇怪的面子問題,總愛裝出一副令人難以親近的模樣,但其實他的內心仍然是溫暖的。拍一下肩膀,也許是Pat Chan可以給的,最大的鼓勵。

...

香江茶樓,是香城中碩果僅存的舊式茶樓。茶樓雖然擠擁,但甚具風味。全店以自助形成運作,食客拿了茶卡後,自己出去選擇剛出爐的舊式點心,樓面混集各款點心的香味,令人唾涎欲滴。

史醫生與小晴在還是學生的時候已經愛結伴到這裡品嚐美食。小晴最愛吃這裡的流沙包,每次她都要一個人吃掉整籠的流沙包才捨得離開。她吃著流沙包時,整個嘴角都是奶皇的饞嘴模樣很是可愛,史醫生每次看到都會會心微笑。

史醫生知道小晴近來因為媽媽的病而情緒低落,這幾天她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很令人擔心。於是史醫生想請小晴吃她最愛的流沙包,希望可以令她開心起來。

「今天我請客,盡情吃吧!先來兩籠流沙包,好嗎?」史醫生說道。

「好呀。」小晴笑著,眼神帶點落莫,笑容沒有以前燦爛。

「喂呀,不要那麼擔心吧。我與Pat Chan討論過,伯母也許有心臟中卵圓孔未關(Patent foramen ovale),那麼靜脈血塞便可以進入動脈系統,我已經安排了為伯母明天進行超音波檢查,知道結果後便可安排相關的治療。」史醫生嘗試安慰小晴。

「史醫生,其實我有些東西想送給你。」小晴突然拿出一個盛載著奶油巧克力餅乾的透明盒子。

「這是你最愛吃的味道呀,雖然我知道我焗得很醜,但你不準嫌棄呢,一定要把它吃完。我可不是隨便焗餅乾送給別人啊。」小晴把透明盒子塞進史醫生手裡。

「我知道你很用心想醫好媽媽,但你也要多關心自己呀。我問過你助手Chris Wong,他跟我說你在下班後都依然留在醫學圖書館,通宵達旦翻查醫學文獻及各式各樣的報告。你知不知道自己近來看起來有多憔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黑眼圈有多大?很可怕呢。」小晴拿起把兩個流沙包放在眼前,裝出一副熊貓的模樣。

「傻瓜,哪有人會這麼善良,在自己最擔心的時候仍只顧關心別人?」史醫生很感動,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動,讓人心潮澎湃,又百感交集。

「不,我甚麼忙都幫不了,就只懂得這樣去替你打氣。」小晴有點不可意思地搔搔頭。

「不,我覺得你很堅強呢。」史醫生由衷地說道。

「其實我很愛哭呢,自小遇到甚麼事都只懂大哭一頓。看到史醫生你為了醫好我媽媽而心力交瘁,而我卻只是一直在哭,我很慚愧呢。不過這幾天,我發現自己已慢慢流不出眼淚了,也許眼淚都已經流光了,所以我決定堅強起來。我知道你和媽媽都不會想看到我哭的樣子。那樣子很醜,是嗎?」小晴抿著嘴巴,圓滾滾的眼眸定定地凝望著史醫生。

「而且現在連Pat Chan都幫手了,『這些血液內科問題,本來用不著我這個外科聖手處理吧?』」小晴忽然叉起雙手,抬頭望回天,裝出Pat Chan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史醫生禁不住開懷地哈哈大笑,「不,應該是這樣,『以我的技術,這個手街簡直是輕而易舉,如果我做不到,恐怕全香城都沒有醫生做得到了。』」史醫生雙手插褲袋,撓著腳,吹吹口哨。

小晴也不禁捧腹大笑,「說起來,Pat Chan的樣子雖然很討厭,不過他也確實是位好醫生,只是比較另類吧。」

他們二人就這樣一直笑得前仰後合,大笑聲傳遍整間茶樓。史醫生看著小晴久遺的大笑,心裡鬆了一口氣。但他並不知道,小晴能笑得這樣開懷,全因有他在旁。

...

超聲波檢查室,幾位護士正在一絲不苟地準備儀器和工具。康太打側躺在床上,護士把大量的監測儀器駁在她身上,並吩咐她不許移動。她們在康太的喉嚨上噴灑了一些麻醉藥水,並把一個塑料嘴罩放進她的口內,以免她一會兒檢查的時候不少心咬到儀器。

「伯母,我們現在透過這條長喉管把超音波探頭放進食道裡,這樣我們便可以看清楚心臟,知道它有否結構異常。當我把喉管插入時,請你像吞食物般盡量把喉管吞下。」史醫生著上了一套湖水藍色的消毒衣物,載上口罩,一副鎮定的樣子,令人很放心。

「好,我們現在放進儀器了。」由於已經噴灑了麻醉藥水的關係,康太倒沒有太多不適。

突然,康太的腹部出現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

「咇、咇、咇...」監測儀器發出的刺耳聲音劃破靜寂的超聲波檢查室。

「史醫生,血壓190/110,有出現甚麼問題嗎?」助手實習醫生Chris Wong焦急地問道。

史醫生看到康太緊眉頭皺,痛不欲絕的樣子。難道的剛才刺穿了她的食道嗎?史醫生不禁憂慮地想到。但不可能啊,剛才放進超音波探頭的時候明明非常順暢,都沒有遇到甚麼阻力。

「先暫停檢查吧。」史醫生當機立斷地把超音波探頭拿出,然後急忙把康太連人帶床,以及檢查維生指數的儀器一併推到放射檢查部。

史醫生正與放射科醫生及放射技術員站在鉛玻璃後,玻璃前的是正在接受X光檢查的康太。小晴與Pat Chan知道康太的情況後,都立即趕到放射檢查部。

現代的醫學技術進步,照好的X光片可以立即在電腦螢幕中顯示出來。

「縱隔及橫隔膜下方都沒有空氣,看來不像是刺穿了食道或是胃部。」最先開口的是Pat Chan。

史醫生點點頭表示同意,「我剛在快速地為她做了一次身體檢查,已覺得不太像,但雖然為她做一次電腦掃描看清楚一點嗎?」

「做一個顯影電腦掃描(Contrast CT)吧,那可以把血管都一併看清楚。」Pat Chan隱約覺得今次的狀況應該都與血管有關。

「好。我剛才也已經叫助手去重覆一次血液檢查,希望今次可以找到一點線索吧。」史醫生憂愁地回應到。

顯影電腦掃描其實在約一個多小時內已經安排好了,但史醫生、小晴及Pat Chan三人卻覺得這一個多小時如一個多世紀般漫長。特別是小晴,她只覺如坐針氈,她好想哭,卻哭不出來,只好擠出生硬的笑容,努力地裝作樂觀。

顯影電腦掃描終於做好了,掃瞄結果一一顯示在電腦螢幕上。小晴望回螢幕,手掩著口,嚇得愣住了。那些掃瞄圖像是夢魘般似的,令人不寒而慄。腹腔大動脈,人體中最大的動脈血管被一個大血栓阻塞了,也就是說腸藏、下肢,甚至部分脊髓神經的血液供應都被阻塞了。

史醫生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血管阻塞。即使如Pat Chan般的血管專家,也只曾於外國的文獻記載中讀過。他們二人都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血液檢查報告出來了。」聲音把三人從掃瞄圖像的震撼中帶回現實,原來是Chris Wong。

「結果有點奇怪啊。」他繼續說道。

「快說。有甚麼奇怪?」一向溫文雅爾的史醫生握緊拳頭,一反常態地怒哮著。一連串的惡耗快把向來冷靜的他都快要迫瘋了。

「血小板數量下降至126啊。」Chris Wong像做錯事的小孩子般低著頭輕輕說道。
「不過低血小板應該會流血,不是凝血呀。究竟是甚麼引致血管閉塞呢?」Chris Wong繼續逃避著史醫生的眼神,低頭說道。

史醫生突然嘴唇發白,眼前發黑,他知道答案了。

「是我們。引致血管閉塞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史醫生努力避開小晴的雙眼,因為他實在沒有面目去面對她。

「康太所得的是肝素誘導血小板減少症(Heparin induced thrombocytopenia,簡稱HIT)。我們認為她所患的是凝血疾病,所以就一直處方抗凝血藥肝素(Heparin),不過我們卻沒有想過引起凝血的竟然就是這種藥物。那是一種罕見的併發症,當肝素結合身體的PF4(Platelet factor 4)蛋白時,免疫系統可能產生抗體,從而激發血小板,引起動脈系統與靜脈系統的血栓。我們一直以為血小板數量正常,所以沒有想過這個病,其實如果細心觀察,就應該可以看到血小板數量在每次重覆檢查時都下降了,也許是骨折與手術的關係,令康太的血小板一直偏高,所以即使輕微減低了,我們也不會發覺到異常,要到現在血小板嚴重降低,我們才想得到。我實在太大意。」史醫生慚愧地解釋,一股無比沉重的內疚感把他壓得快要窒息。

女皇醫院,一號手術室。康太已經在一個星期內第二次進入這個地方,一個離鬼門關很近的地方。

穿上手術衣服,戴上口罩的Pat Chan繃著臉,一言一發,顯得比平時更小心謹慎。手術室內充斥著緊張的氣氛,大家都知道這個手術都難度及危險性。小晴坐在閉路電視示教室中,透過螢幕默默觀看。

「媽媽,你一定會康復的。」小晴默默地祈禱,手中抱著的,是媽媽當年為了獎勵她考進醫學院而送給她的醫生毛娃娃。

「你快要當醫科生了,還是這麼愛玩毛娃娃。這個娃娃很可愛呀,很像小晴,媽媽就送這份禮物給你吧。這是一個獎勵,也是一份祝福,你以後一定要當一個又聰明又討人喜歡的好醫生啊。」媽媽當天的說話,隱隱地在小晴腦海中響起。「媽媽,當天你送過我一份祝福,與很多的愛。今天,我只想把我所有的祝福都給予你。」

終於,Pat Chan下刀了...

史醫生坐在心臟科病房長長的走廊上,透過座地玻璃,靜靜地看著香城五光十色的夜境。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了五彩繽紛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活像無數顆閃亮的星星在眨著明亮的眼睛,閃爍迷人。

夜境很美,史醫生的心情卻壞透了。內疚、自責、悲傷,他實在沒有面目面對小晴,只好獨自坐在這兒。沒有及早發現問題的人是他,沒有及早更換凝血藥物的人是他,更甚的是不斷增加肝素劑量的人,都是他。

「喂,史醫生。你說謊呀,你不是說過我不開心的時候一定會陪伴我嗎?你不守信用呀。」一把嫡滴滴的聲音在史醫生的耳邊響起。史醫生驀然回望,只見小晴手上拿著一杯熱好立克。

「說笑呢,我知道史醫生你想必也是心情很壞才會坐在這裡,你每次不開心時都愛待在這裡看風景呢。我沖了你最愛的熱好立克啊,要喝嗎?」小晴為甚麼要這麼溫柔?史醫生連自己都原諒不了自己,「你應該狠狠地罵我一頓的。要不是我,伯母不會弄得這樣子。」史醫生自責地低喃。

「才不是呢,要不是史醫生最後診斷出到HIT,媽媽可能保不住性命了。現在Pat Chan也已經成功拿出腹腔大動脈的血栓,只要停掉肝素,換另一隻抗凝血藥,媽媽不就可以痊癒了嗎?你不準垂頭喪氣呀,要繼續當個好醫生。我將來生病時還得靠你去醫治啊。」史醫生感覺到小晴的小手放了在自己的手背上,以示安慰。她的小手,輕輕的,軟軟的。

「不,我不是一個好醫生。」

「一個成功的醫生,會診斷好所有病症,醫好所有的病人。一個好的醫生不但會醫好病人,即使他失敗了,他依然不會放棄,他會謹記自己的錯誤,不斷反醒,令自己可以在將來更好更快地醫好每個病人。史醫生在我心中一向都是個成功的醫生,不過現在我知道史醫生不但是個成功的醫生,更是一個好醫生。」小晴的臉上泛起一沬柔和的笑意,她的臉龐貼近史醫生,然後突然地親了史醫生的臉頰一下。


史醫生的心中一陣亂跳。一陣茉莉花味道的洗髮精香氣傳到史醫生的鼻腔,不知怎的,這陣熟悉的味道比平常的更香。史醫生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笑臉紅紅的,帶點腼腆,不知怎的,這張熟悉的臉龐比平常的更可愛...

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一道有趣的物理學問題

DSE又開考了,看到大家在網上討論考試題目,不禁令史丹福回想起當年考會考的日子。當年我最喜歡寓工作於娛樂,襯著空閒的時間與三五知己討論各行各樣的奇怪題目。每到lunch time,黑板就會被我寫到滿是數字。這段回憶,很是青春。

以下是其中一題小弟很喜歡的題目,是一道中五程度的物理學電學問題,解决方法很精巧:下圖電路中的電阻器(resistor)的電阻(resistance)皆是1Ω,這個電路無限地向右伸延下去,那A與B之間的電阻有多大?


答案如下:

設A與B之間的電阻為xΩ。由於電路是無限地伸延的,所以紅色圈圈圍著的部分的電阻也是xΩ。


 於是我們可以把電路化為:



在這個電路,A與B之間的電阻是1+1+(1*x)/(1+x) Ω。同時我們知道A與B之間的電阻為xΩ。

所以
1+1+ (1*x)/(1+x) = x
2(1+x) + x = x(1+x)
2+3x = x+x^2
x^2-2x-2 = 0
x = 1+√3 or 1-√3 (reject)


所以A與B之間的電阻是1+√3Ω。

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沒有博士學位的超級藥王

李國章曾表示陳文敏教授沒有博士學位,學術地位不夠高而不適合當香港大學副校長,前幾天的頂尖學生飯局,他又再重申這一點。史丹福不以為然,不知幾多位沒有博士學位的科學家甚至連諾貝爾獎都得到了,如促成W及Z粒子發現的范德米爾(Simon van deer Meer)、發明CT電腦掃描的郝殷斯費(Godfrey Hounsfield),甚至是新鮮出爐的中國首位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發現青蒿素的屠呦呦。諾貝爾獎啊!難道學術地位還不夠高嗎!?

史丹福想在這裡介紹其中一位自己非常敬佩,沒有博士學位卻得到諾貝爾獎,學術地位非常高的科學家,藥王艾利昂(Gertrude Elion)女士。不少科學家都因發現一種重要藥物而得到諾貝爾獎,如發現盤尼西林的弗萊明,發現青蒿素的屠呦呦。但艾利昂是洋洋灑灑的6種重要藥物:6-mercaptopurine、azathioprine、allopurinol、pyrimethamine、trimethoprim、acyclovir,這幾種藥的重要性,其實是夠她得到好幾次諾貝爾獎了。

艾利昂在取得生物化學的學士學位後,本想在實驗室找一個研究助理的工作,可惜那個時代是沒有實驗室願意雇用女性的,於是她只好迫於無奈地當了幾份不喜歡的工作,如中學老師、超級市場產品主任,及食品測試員。最後她終於被衛康藥廠聘請了為研究員,成了希青斯(George Hitchings)的助手。由於艾利昂的表現極度出色,她很快就被晉升了,由助手升至與艾利昂平起平坐,之後二人一直合作無間,發明出很多新藥。艾利昂也曾想過讀個博士學位,但她發現博士學位必須全時攻讀,她實在不願放棄她的工作。而事實也證明,沒有博士學位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工作及李國章所謂的「學術地位」。

艾利昂及希青斯合作發明出一大堆新藥,因他們有一個新原則,就是細心研究正常細胞與癌細胞、細菌、病毒的不同,然後利用這些不同,設計出只殺癌細胞、細菌、病毒,而不傷害正常細胞的藥物。

他們最先研究的是核酸的合成。核酸包括DNA及RNA,由嘌呤(Pyrine)及嘧啶(pyrimidine)組成。

6-mercaptopurine是他們研究的第一種重要藥物。它可以被轉換成6-thioinosinic acid (TIMP),並抑制負責嘌呤合成的酶。嘌呤沒法合成,DNA也都沒法合成。由於癌細胞的生長比正常細胞快,所以需要大量的嘌呤來合成DNA。相反,正常細胞生長較慢,所需的嘌呤較少。所以雖然6-mercaptopurine對所有細胞都有害,但對癌細胞的傷害遠遠大於正常細胞。

其後他們想把6-mercaptopurine對抗血癌的威力增強,於是把它改良成azatioprine,可效果並不理想。但其他研究團隊卻發現它對自身免疫病有非常好的效果,甚至可以預防器官移植後的排斥反應。原來azatioprine進入身體後會轉變成6-mercaptopurine。除了癌細胞外,T細胞及B細胞等免疫細胞一樣生長得很快,需要很多嘌呤來合成DNA。Azatioprine影響嘌呤合成,所以影響免疫細胞合成,因此可以用作免疫抑制劑。Azatioprine是一種非常非常重要的藥物,它是世上第一種免疫抑制劑,直到今天,它仍然被廣泛用於類風濕性關節炎、克隆氐症、系統性紅斑狼瘡症等自身免疫病。它也仍然是一種非常常用的抗排斥藥。可以說,有了aathioprine,才令器官移植這夢想可成真。

至於allopurinol的發明,則可算是一個意外。當時艾利昂及希青斯合成了allopurinol用以抑制一種名為xanthine oxidase的酶,而xanthine oxidase可以把6-mercaptopurine分解,所以理論上如果把6-mercaptopurine及allopurinol一起使用的話,應該可以減慢6-mercaptopurine的分解,令6-mercaptopurine的抗癌能力更強。可惜事與願遺,兩者共同使用不但沒有增強6-mercaptopurine的抗癌能力,反而令它的毒性增強。但他們又意外地發現allopurinol對痛風很有幫助,原來xanthine oxidase也同時是製造尿酸的重要酵素,allopurinol抑制了xanthine oxidase,就可以抑制尿酸的生成。而痛風正正是由於尿酸過多,積聚在關節所致。到今時今日,allopurinol仍然是一種治療痛風的常見藥物。



Pyrimethamine對香港醫生來說可能比較陌生,因為它是一種抗瘧疾藥物,而瘧疾在香港並不常見,但在世界其他地方則不然。對落後的熱帶國家來說,抗瘧疾藥物是必不可少的。Pyrimethamine會抑制一種名叫dihydrofolate reductase的酶,dihydrofolate reductase是合成葉酸的重要酵素,而葉酸又是合成DNA的重要物質。因此pyrimethamine可以抑制瘧疾原蟲合成葉酸,令它無法合成DNA而死。人類則比較幸運,不需要自己合成葉酸,只要飲食均衡,就可以攝取到足夠的葉酸,所以不會受到pyrimethamine的影響。今天,我們已發展出mefloquine及青蒿素等更有效的抗瘧疾藥物(可參考這裡),但pyrimethamine仍然有時會與其他藥物一起使用,增強抗瘧疾能力。

另一種艾利昂研發的藥物是trimethroprim。Trimethroprim對香港醫生來說又是比較冷門一些,但它與sulfamethoxazole混合而成的septrin(又名co-trimoxazole),則非常重要,可用於醫治肺囊蟲感染。肺囊蟲在免疫系統弱的病人(如愛滋病人)中是很常見的,在香港也不時會遇到。Trimethroprim與pyrimethamine一樣可以抑制dihydrofolate reductase,sulfamethoxazole則會抑制dihydropteroate synthetase,兩種酵素都是合成葉酸的酵素,把它們同時抑制就可以大大影響肺囊蟲的DNA合成,把它們殺死。


艾利昂的最後一重要貢獻acycovir則是一種抗病毒藥物。它是世上第一種抗疱疹病毒的藥物。疱疹病毒輕則會令病人生口瘡,重則生蛇,甚至是中央神經系統感染,可以致命。但有了艾利昂研發的acycovir後,人類終於有了可以抵抗疱疹病毒的武器。Acyclovir也是一種巧妙地運用了疱疹病毒及正常細胞的不同的藥物,疱疹病毒有一種名叫thymidine kinase的酶,是人類細胞沒有的。它會把acycovir活化,活化後的acycovir會抑制病毒的DNA polymerase(一種負責合成DNA的酶),令病毒沒辦法合成DNA而死。正常人類細胞由於沒有thymidine kinase,不會活化acycovir,所以不會被無辜牽連。Acyclovir到現在仍然是非常重要的藥物,在醫院中必不可少。



艾利昂對後世影響深遠,她不只合成出很多重要藥物,她的製藥理念──利用這些正常細胞與有害細胞的不同,更繼續影響下一代的藥物研究人員。例如與她同公司的研究人員就是利用這原則發展出azidothymidine,成上第一種抗愛滋病毒藥物。


看過艾利昂的故事後,還有人膚淺得認為沒有博士學位的人就一定沒有學術地位嗎?